事实究竟如何,余小晚没了主意。
她稳了稳心神,再度望向敦贤公主。
“公主此言,我倒是有些不懂了,驸马爷身为质子,怎会有那般珍贵之物?”
敦贤公主也彻底冷静下来,抚了抚鬓边乱发,没有立时答她,先转头唤了声候在门外的采薇给她端了参茶,喝下半盏续了续神,这才长吁了口气,恢复了少许气色。
“你可知西夷宫殿进了刺客,内殿走水,火势蔓延了整个西夷宝库,那巫族残卷已于两个月前付之一炬?”
两个月前……
那不正是玄狐狸问耶律越要了那东西之后吗?
难道这一切都是玄狐狸的诡计?
刺客是玄狐狸的人?而耶律越手中真的有巫族残卷副本?
或者说,不是副本,而是……记在了脑子里?
“公主之意,巫族残卷已毁,如今还记得卷中内容的,唯有驸马爷?”
公主抿了口参茶,疲惫颌首。
“不错,有密探来报,玄国得了驸马所书残卷,还有驸马亲笔所写的自请废出西夷族籍的书信。如今这书信已交予西夷王之手,驸马也成为众矢之的,不仅亲口承认了叛国,还将国宝双手奉于旁人,简直罪无可赦,可以说是人人得而诛之,绝无可能再回西夷。”
什么?!
此一番话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!
余小晚心下大骇,再也掩饰不住强装的镇定,颓然倒退了数步,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。
这般说来,当日玄睦问耶律越要的,不止是这巫族残卷,竟还逼他昭告天下,自请废了西夷族籍!
玄狐狸为何要如此暂且不论,自废族籍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耶律越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被自己给彻底堵死!
意味着他穷其一生都是个叛国贼,还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叛国贼!!!
余小晚只觉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尖刀狠狠搅割,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耶律越……
耶律越!
当日若非为护她,以他的刚正不阿,必然是宁死也不会写下这自废书信!宁死不会!
是她害了他,都是她!
她的脑中莫名浮现当日耶律越在那客栈小屋,身心俱疲地抱着她的身影。
当时当刻,他心中该有多难受……
那可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母族,曾神采飞扬地说着要带她一同回去的母族,他怀念母族的草原,母族的神女湖,母族的风,母族的月,母族所有的一切……
可他再也回不去,永远也……回不去了……
他明明为她牺牲至此,可当日无论她如何去问,他都不肯告诉她他究竟给了玄睦什么!
是怕她自责内疚吗?
这个傻人,傻人啊……
他因她堵死后路,因她两次出逃均无功而返,甚至最后还因她不得不娶了自己不喜的公主!
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心口扎刀子!
他怪她!怨她!恨她!怨恨值早已达到了满值一百!
却……
却直到临走最后一刻,宁愿剜掉自己身上的觜纹胎记,宁愿自己痛,宁愿自己带伤逃亡!
都依然做不到……伤害她……
余小晚啊余小晚!
你瞧瞧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?!
你欠他的……
还得清吗?
余小晚瘫坐在太师椅上,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眸光涣散,无意识的眼泪汩汩而流。
她什么也看不到,什么也听不到,什么都感觉不到!
只有钻心蚀骨仿佛撕扯灵魂般的心痛!
晨之,晨之……
白晨之!!!
你明知耶律蛟不怀好意,为何还要踏入他的陷阱?
是觉得生无可恋,哪怕明知你大哥只是想要你脑中那巫族残卷,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,一线可以重拾亲情的希望吗?
还是说……
你已抱着必死之心,只是想重回母族,再看一看故乡的风景,哪怕下一刻便死在族人之手,也无憾了吗?
你是要……以死自证清白吗?
可你即便要入陷阱,为何不早走,偏偏要等到大婚之夜?
若她没有记错,公主对他信任有加,他曾多次只带着那白力出府,本有数次机会可以逃走的,他为何偏要拖到大婚?
是因为……
大婚当日,大宴宾客,时晟会来,会看到她的形销骨立,他以为时晟真对她有情,以为时晟会赶在公主再度伤害她之前,保护她,娶她回将军府吗?
是这样吗?
是吗白晨之?
是不是?!
“采琴!!!”
耳畔陡然响起炸雷般的一声,瞬间拉给了她所有空茫的思绪。
她微微动了动眼珠,泪眼模糊,目光呆滞,敦贤公主攥着空掉的茶盏,凤颜怒目,正咬牙切齿地瞪着她。
“我方才说的你可听到了?!”
耳旁依稀还残留在忽隐忽现的耳鸣,余小晚恍惚地望着她,“什么?”
啪啷!
公主猛地砸了手中茶盏,并非砸她,而是砸在了地上。
“我再说一遍!你与时晟关系匪浅,你去求他,求他抓回驸马,兴许驸马还能有一条生路!”
余小晚下意识地回了她一句:“你的驸马,你为何不去求?”
敦贤公主僵了一下,凤眼血丝微露,过了许久,她才垂眸,缓缓遮住了脸。
“你当我没去吗?我先求的皇上,皇上说,驸马若被自己族人所杀,天下人不会说大苍护不了区区一个驸马,只会说,大苍德裕天下,方才让耶律越诚心归顺,致死不肯背叛。
而他也可用西夷杀了他的妹婿为由,堵住玄、朱两国的嘴,彻底取西夷而代之。
一旦得了西夷,大苍便等同于盘踞了东西两域,不仅有了天然储兵豢马之所,更是在战略上成就东西环攻布局,将玄、朱两国置于瓮中之态,即便一口吃不下,慢慢消磨,一统天下,指日可待!”
说到此处,敦贤公主已哽咽的近乎不能成语。
“你可知我那皇帝哥哥还说了什么?”
余小晚呆怔喃喃: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驸马用之有疑,杀之可惜,如今也算物尽其用,还谢我又帮他成就一桩大事。你听到了吗?他说他谢我!”
敦贤公主移开挡脸的素手,凤眼婆娑,满脸是泪,从未有过那般哀戚地望着余小晚。
“他亲手杀了我第一个驸马不够!还要再害死第二个!那个口口声声最宠爱我的皇帝哥哥,我的亲哥哥!眼睁睁看着我跪地哀求,无论我如何哭,如何用性命担保驸马并未背叛大苍只是被蒙骗,他都不肯派时晟救他!他不肯啊!”
敦贤公主再度掩面,泪水顺着指缝滴落,顾不得怨恨他的抛弃,只剩下浓浓的担忧与心痛。
“皇上不肯下旨,我只得跑去将军府求时晟,时晟不仅不肯帮忙,也不知我又哪里得罪了他,他还一直对我言辞奚落,未说几句就下了逐客令,将我逐出府门。”
余小晚始终怔怔地瘫坐着,脑中已从空茫变作混乱不堪。
苍帝不肯下旨,为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。
时晟不肯帮忙,因为劳心劳力没有半点好处不说,还正面开罪了苍帝,给了苍帝惩治他的机会。
无旨擅追,苍帝完全可以治他个以下犯上先斩后奏之罪!
届时,若他救不回耶律越还好,若他当真救他回来,坏了苍帝大事,苍帝即便不敢重责他,可判他个罚俸,再监|禁月余,还是无人敢置喙的。
时晟一旦被监|禁,看似无甚大碍,可这背后牵连甚广,于时晟而言,百害而无一利。
这也是他昨夜分明恼怒至极,却最终还是放她离开的重要因由。
可若时晟不肯出兵去追,耶律越将面临的会是什么?
可能半道便被骗去了巫族残卷,被弃而杀之。
即便不杀,一路逃回西夷,等待他的不是母族的怀抱,而是一把把捅他的尖刀!
余小晚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白衣萎靡地被绑在囚车之上,游街示众,被他最在意的西夷族人唾骂,再被他的亲生父亲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当众斩杀!
不!
不!!!
她要救他!
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救他!
时晟,时晟是她唯一的希望!
她猛地站了起来,连一丝犹豫都没有,拔腿便朝外跑去。
她跑的太快,跌跌撞撞,砰的一声撞在门上,却根本觉不出疼来,她的手在抖,胳膊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