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说到这个,顾凝熙这阵子每晚借酒浇愁,你知道么?礼部有人不满,酸言酸语都传到工部,传到你爹耳朵里了,这还是他们议论顾凝熙都避着我的情况下。爹自然支持你和离,或者任何决定,不过也去了解了一番莫家,从男人角度想,我觉得,顾凝熙对莫家丫头,应该远不及对你的情意。”
陶心荷摇摇头,凄凉自厌:“爹,你哄我作甚,顾凝熙对我有什么情意?纳妾进来叫我姐姐的情意?”
陶成一针见血:“荷娘,我方才言语往程士诚引的时候,你不接话,提及顾凝熙,你就刨根问底,这样子,你说你放下了,说什么天阔海空、云销雨霁?唉……冷暖自知啊,荷娘。”
陶心荷深深垂首,成串眼泪滴在衣襟上,迅速被吸收,她觉得被长辈识破最幽微的心事,难堪至极。
“我和你娘,你看在眼里的。我一直迈不过张姨娘的坎儿,和你娘别扭到她去世。荷娘,我后悔了,若是重来一遍,我会请你娘提出和离,体面分开,免得她郁结至死,因为我改不了自己的介意。你呢?你是和离了,比爹有勇气,可你心里没放下,比你娘都自苦。爹想看看,你顺心而为的人生是什么样?就像是爹更勇敢一些会过的生活一样。”
陶成言尽于此。
陶心荷呐呐,在陶成书房静坐半晌,如同布偶。
待她回到房中,被迎上来的晴芳温柔问道:“居士,您头发怎么散了?再梳一遍吧?”陶心荷好像再难承受什么似的,定定看着贴身丫鬟,大滴泪水夺眶而出。
晴芳周到体贴地服侍陶心荷净面梳妆,完毕之后,正要将铺散一桌的发饰收拢起来时,陶心荷哑着嗓子说:“这对喜鹊登枝的压发,先放在桌头,我要看着它,想些事情。”
伤口会被捂烂的,如果一直不见天日的话。要问明白自己心底的芥蒂,才有可能真的放下。
于是,残月在天时,晴芳准备伺候居士就寝,就听陶心荷深深吸气后开口:“晴芳,初七上午,你跟随顾凝熙……去了莫家小院,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才回府就对我说要纳妾?”
是的,不论真相如何,顾凝熙提及纳妾,就是对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背叛,是陶心荷决不能原谅和容忍的。之前她一直不听不问,就是觉得,缘由是什么根本不重要。
然而,爹说的“借酒浇愁”四个字,确实在她心上留了痕。
顾凝熙沾酒就会脸颊泛红、头晕不适,陶心荷为他挡过宴席上的劝酒,也听他抱怨过酒害人至深,所以,她从来没把这人与酒关联起来过。
陶心荷以为,顾凝熙可能对自己有惯性的不舍,所以来陶府接人、求见算是意料之内。然而,莫七七对他而言脸孔清晰,算是命定之人,自己闪避开,成全他们,顾凝熙该欣喜的,怎么会不顾体面、醉出同僚闲言碎语来?
此时夜深人静,她想听听,以便自己确实做到——放开怀抱,迎接新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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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晚间,同一时分,顾凝熙又在向阳酒肆,请掌柜的喝酒。
“您在小肆,花银钱请小的喝酒,小的惭愧极了。我们东家知道了,该说小的不尽责了。”掌柜的话虽如此,酒水却没少灌,乐呵呵直谢冤大头顾凝熙。
顾凝熙滴酒未沾,端着一杯淡淡的苦丁茶嗅闻味道,笑看掌柜的。
苦丁茶的缘故,要回溯某日晚间,他醉酒而归,扶床痛呕后,一名好像叫流光的丫鬟端过来一盏苦丁茶请他漱口,说是虽然清苦却利口生津,当日夫人交代过这东西好处的。
顾凝熙一下子想起娘子令丫鬟观察他艰难吞咽苦茶的情景。他若是痛饮一缸、一瓮苦茶,就能赢回娘子心意,该有多好?
不过,顾凝熙就此喜欢上了苦丁茶的味道,有时啜饮润喉,有时单单沉浸在苦茶香味中。
他对掌柜的说:“是我愿意的。掌柜的良言以劝,我今日大有进展,特地来谢。”
“外头那女的,不缠着顾司丞了?您说什么狠话了,小的能听听么?”
顾凝熙摆摆手,一语带过:“不过直抒胸臆罢了,只是有些话,对女子来说实在冒昧,我失了君子本心。掌柜的,多喝些,改日,我可能要借贵肆一用,约人谈事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